杯子

冰肌玉骨清无汗:花蕊夫人(三)


“花不足以拟其色,蕊差堪以状其容。寡人久闻花蕊夫人才学过人。”那个人右手持杯。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,缓缓站起,“不如我们就请花蕊夫人,当庭为这盛宴作诗一首,聊表心意!”

顿时台下哄笑一片,我清楚的看见孟昶把头往下又压了压。不觉心中气愤更甚。


我在一片哄声笑中站起,冷冷的注视着那个人。

那个人也丝毫不拒,抬起头正视着我,嘴角的笑意只更加明显。

我冲着他,微微一笑之后,双唇轻启,娇音婉转:


“君王城上竖降旗,妾在深宫哪得知。

 十四万人齐卸甲,宁无一个是男儿。”


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。


我清晰的看见高台之上那个人原本盈盈笑意的嘴角,轻轻抽搐了一下,扬起的嘴角渐渐下压,眉头间是分明难压的怒意。

众目睽睽之下,这,是对皇权最大的挑衅。

亡国之人,留着这个残躯败体,苟活于世,又有什么意思呢?

想到此处,我轻闭了眼,双唇一抿。继而对着他,绽放出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,一个夹杂着肆意嘲讽的风华绝代的笑容。

我不知道孟昶是怎样想的,他是否芒刺在背呢?这二十有八个字,字字清晰,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,每一颗心。无论是谢恩的还是施恩的,心里,恐怕都不是个滋味儿吧。

我报了必死的心态,今日便是以身殉国,我亦死而无憾。


我没有死。

我不知道那个人对我是什么态度。我又重新被囚,继续亡国之徒的生活。

但我深知,在这偌大的汴京之城,是断断容不下一个孟昶,也容不下一个花蕊夫人。

果然,我的感觉,一直都是对的。


入汴京10日后,孟昶暴死。

孟昶的母亲。绝食而亡,亦为国殉葬。


而我,却接受了那个人。

入宫侍寝不久后,便被升为贵妃,开始全新的生活。


你问我为什么要接受那个人?

那如果我告诉你,情深和义重,本可以被拆解作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呢?


从蜀国赶到汴京这一路,我看到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群,我看到因为战争而猩红万里的河流,我亦看到成王败寇的残酷,与天下安定,君主有明的必要。

“宫阙万间都做了土,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”

你们后世好像是有一位诗人这样说过的吧,我可以为了孟昶去死,但我此时此刻此地,必须得为那个人而生。


不仅为了我自己,还为了他,也为了这清明天下。


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”那个人说,这是他的追求。


可这也是这天下万灵的追求啊……

我最终还是成了他的夫人。


倒也不失为一种新的寄托。


好吧,我承认,我的感情先于理性有了反应。

人生总是这样奇妙。

“山穷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


天知道带着对一个人的思念去爱另一个人,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。

可我又不得不这么走下去。

他说要我陪他集四海之珍奇,会寰区之异味。

他说要我陪他,在花光满路之刻春游,在锣鼓喧嚣之时夜宴。

他说孟昶能给你的,我双倍奉上。

他邀我指点江山,请我花前月下。

他伴我秋日走马,随我共赏烟霞。


很多东西,或许男子不觉得,但往往这些小事琐事,就是女子一生的全部。

还有很多很多事。


对于孟昶,这个结发于我的男人。我冒大不敬之风险,亲手画了一幅他的画像,供于室内。他见了,竟也未说什么,只是轻轻拉起我的手,叮嘱我要小心,后宫的人多眼杂。


这两个男人,我想我应该是都爱过的。


冰肌玉骨清无汗:花蕊夫人(二)


怕是连那梦蝶的庄周老人也想象不到,在坚甲铁骑猛烈的围攻下,曾经的四海升平,海晏河清之景,竟也能在末日之时土崩瓦解的如此迅速。


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!


亏得前朝那一个个文武大臣,整天对外满口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”

也亏得那孟昶,天天丝竹管弦,歌舞升平。如今也真是落得个“岂无山歌与村笛,呕哑嘲哳难为听”的下场了。

你是不曾见过十四万人齐卸甲的“海晏河清”,也是不曾见过贼寇耀武扬威入城的“四海升平”!


可我又能怎么样呢?

这场繁华迷梦,终究,也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灿烂罢了。


也就是在此时此刻那个人出现了。那个人是宋太祖赵匡胤。

--“奢靡至此,安得不亡!”


这是我,一个亡国之君的夫人,与他在大殿上相见时,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

可彼时的我丝毫没有任何精力再去顾什么那个人,我的丈夫,他,又会怎样选择呢?


大殿之上,禁卫森严。

那个人端坐在龙椅之上,他匍匐于殿前台阶之下,一副好不狼狈的样子。

我在他身侧,轻轻闭了闭双眼,嘲讽的想,恐怕自己现在的样子,大概也和他差不多了吧。


不久,我和李夫人被双双带下,双双被囚。

我是不做他想的。与其一辈子沦为阶下囚,不如自行了断。苟延残喘,并非我的作风。

我报了必死的心态,便是就义,也绝不苟延残喘,任人欺凌。

可我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中。


我不知道他,后蜀国国君孟昶,心里到底有没有作为末代皇帝的五味陈杂。

曾经的丈夫与知己竟然选择了卑微的活下来,作为阶下囚,作为被宋朝耻笑的把柄,被后代指指点点的背影,忍辱偷生的活下来,领受大宋朝的赏赐。

越王勾践曾经卧薪尝胆,终在多年后破吴雪耻;霸王项羽兵败后大有逃生机会,却慷慨悲歌从容赴死。

在我心中,英雄的选择,可进可退,可生可死,但永远不应该是醉生梦死。

可我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中。


孟昶降宋后,受到太祖重赏。我与李夫人等家眷一同入宫谢恩。

仍是大殿之上,禁卫也依旧森严。

好一场鸿门盛宴!


宴席上,我看向那后蜀亡国之君孟昶。眼中的轻蔑与不屑淋漓尽显。那亡国君却只遥遥与我对视一眼,下一秒便把视线撇开了。我一身冷哼,并不再打算给予理会。

显然,我的命运,没有那么简单。

冰肌玉骨清无汗:花蕊夫人同人(一)


在剑锋掠过脖颈的那一刹那,原来喷涌而出的,还能不仅只是鲜血。


我,本为后蜀国君孟昶之爱妃。


屋内烛光悠悠,可却越发模糊了我眼中赵光义那冷峻的面庞。我挣扎着,拼尽最后一口力气,向着躺倒在我身旁不远处的那个人靠近,因为我还记得,我还记得那个人,他的怀抱曾经是那样的温暖有力。

我极力伸出的指尖终于碰上了他已经冰凉的手。

“噼啪”,蜡烛灯芯在烈火的燃烧中发出声响,四周静的出奇。

我累极了。

爬行这段不到一米的路程几尽耗光了我全身的气力。我再不愿抬头去看一眼赵光义,只轻轻的将头放在那个人的胸口。试图用我仅剩的体温去温暖那个早已灰心绝望的心脏。

哪怕只是能给他一点点的温度也好,我想。

四周静的出奇。我的意识也越发变的空灵。

却突然感觉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是那样亲切。

我感觉我抬起了头。


“冰肌玉骨清无汗,水殿风来暗香满。

绣帘一点月窥人,倚枕钗横云鬓乱。

 起来琼户启无声,时见疏星渡河汉。

屈指西风几时来,只恐流年暗中换。”

是他吗?


那一晚,夜色清凉如水,月光皎洁如练。

摩诃池上的水晶宫内。

我慵懒的依靠在水晶宫阶前,任由宫内沉香袅袅萦绕身畔。我记得我的丈夫,也曾细细叮嘱过,这水晶宫内的沉香是最能抚人心智的了。以前不觉,现在对月独坐,方才领会这其中奥妙。

我轻笑,果然不愧为帝王家,他这,也太会享受了些。

他是后蜀国君孟昶。


我想,我也算是真正的爱过他的。

不为别的,在当时只因他是吟诗作画的一把好手,而且,更有着帝王之家少有的怜香惜玉之情。后宫女子虽多,但他亦从未亏待于我,依旧许我一生繁华。

我二人共同谈诗作画,论词赏花,花前月下,真真好不快活。

他温柔多情,他万人之上,他文思敏捷,更蜀国之地不少女子的梦中情人……


也是在那时,他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,什么叫做“因为太珍惜而太害怕失去”。是啊,只恐流年暗中换,如果能这样,相依相伴到地久天长,即便没有梁山伯与祝英台那轰轰烈烈的动人爱情,只是“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”这样,又如何不好?


但是后来,情况变一点点的变化了。不比刚登基之时的重农桑,兴水利。随着后宫中的女人越来越多,他虽然待我不薄,但是,整日穿梭于胭脂水粉,日夜欢歌,妆点出一派国运亨通,歌舞升平的景象,终是不妥。

我想我该做点什么。


--“蜀地地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夫人不必多虑。”

连我也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。

长叹一口气,此事便也只能转身作罢,我也只得强压住心中的不安,继续我每天的生活。

可我总觉得,似有哪里不妥?

可是哪里不妥,我彼地彼时彼刻,也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,又哪里能说得上来呢?

让我没想到的是,我的这份不安,终究变成了现实。

该来的还是躲不掉,唉。